渡轮与刻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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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我登上返程的轮渡时,剖开水雾的汽笛声使我陷入好几秒的恍惚中。
印象里,这是在家乡以外的地方第一次乘坐轮渡。于我而言,轮渡是某种特别的交通工具,连接着小岛与城区,海湾与山峦,也连接着我对家乡仅存的念想。
高中时,喜欢的人在信里描写起她坐轮渡去学校的画面,美好得让人发笑。后来我与她也一起坐了轮渡过江,汽笛声在记忆中把这段日子剖成两半,一半是她安静温柔的脸庞,另一半是我剧烈的心跳。
只有一元一程的票价多年未变,成为江水般流动时间里的一个奇怪刻印。
江水,刻印,我想起来一个很久远的寓言。故事里那个爱惜宝剑的人,在船舷上刻下一个记号,以为只要在那个地方下水捞取,就能寻回心爱的宝剑。到岸后却怎么都找不回自己的剑,只能怔怔站在原地,被众人纷纷嘲笑。
刻舟求剑,一个傻得可爱的家伙,却多了点固执又天真的浪漫。以为在流动的时间中留下某些符号,就能使它长存不灭。

最近微信朋友圈出了个置顶功能,我在翻看过去好些年的记录时,找到刚确定关系的前一天凌晨,我发的一张电影截图,是《挪威的森林》。
在写下“木月依然十七岁,直子永远二十一”时,那天的我应该是怀着满腔的希冀,想把彼此的人生定格在最美好的一岁。
在十八岁和十九岁之间徘徊,十八岁以后是十九,十九之后又变回十八。
故事永远在相爱的年纪延续着,触碰过的砖瓦永远温热,城市的天空没有下一个夜晚。
这样狂妄又大胆的愿望,却隐秘地成为了一种圈套似的预言。人生在十九岁按下暂停,我脑里的话语好像逐渐干涸的江水,后边的人生是围绕一个愿望的绵延不断,若明若暗。
外界的人群仍在走动,时间仍在流淌,我仍在一年又一年地搬家,只是那样的变化,对我们的生活几乎不再具备意义。河水的终点有一个看得见的结局,在结局我将静止为不再流动的沼泽,焦虑与失望的情绪如落叶般沉进水面,在水底成为了没有形状的淤泥。
而对于这样的生活,不管好坏,我们似乎都只能默许接受。
我是那个在船上尝试不断刻记的楚人,一遍又一遍在水中打捞自己的愿望。满心欢喜地装饰一个空荡荡的小家,也养了一只属于自己的长毛猫,为了所谓的幸福感不断添置新的电器。
河神微笑着看我取走这些光景,金色的,银色的,唯独不是我自己的。
某一天开始,我再也听不到那个声音了,我自己脑海里的语句,那些飞鸟衔来、树浪摆动、雨水与篝火的声响,都潜入某个地方消失不见。
我每年总会固定给自己写一封信,给过去的回信,给未来的去信。可毕业后的每个生日,动笔与否成为我无比纠结的选择。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,难道要说,未来的你不想再写属于少年的故事篇章,你不想再投身远处新的山海,你甚至好多年没读过一本书了。思想与话语都沉寂为一个庸俗的青年,连外貌都成为另外一个人,我应该如何给陌生的自己回信。
直到深情又抱歉的谎言被撕开,我面对镜前这个陌生的自己,陷入了长久的恐慌中。
丢失食欲是什么样的感觉呢?从一开始生理性的呕吐,到对进食动作的遗忘,每一样食物平等地拥有着同一个味道,等于没有味道。可以吃,可以不吃,反正肠胃没有知觉。
熟悉的食物,相似的气味,反复勾起同一段回忆,这是我们吃过的,这是她为我做过的,这是用六年许多日夜反复翻炒出的味道——下一刻,又开始翻江倒海地呕吐。
最难熬的那个星期,陆陆续续收到很多人的关心。打开电话,一直说着的龙凤,不管我听没听进去直到凌晨两点多。一天连着好几次问我睡没睡吃没吃的湘婷,生怕我掉线了。二话没说,收拾一套衣服就过来的大雷,陪我住了大半个月。
同个部门的伙伴,上一份工作的老板,送养过的小猫家长,大学时兼职的店长,高中时一起洗碗的后桌,某一天起忘记了聊天的吵吵、大头、狐狸,还有许许多多话语一同涌向了我。
我当时有种幻觉,像是在这江水般流动的多年里,把自己刻印成了许多个切片,洒向了茫茫的人群。他们在别人的内心里生根发芽,柔软的,坚硬的,灿烂的,忧郁的,长成了不同样子的我。
直至在此刻大厦崩塌,在此刻天光不再,真正的我在沙尘暴中即将粉身碎骨,他们诞生出语言,演化出文字,轻轻舞动翅膀,倏忽扇起了更加庞大的飓风。
在这真切的风声里,我得以瞥见出走的路,心脏重新发出旷远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,证明我仍然存活。
四月底在重庆的一天,我一个人背着包,走进一家老院子的餐馆。本打算在边角找一张小的桌子坐下,安静地吃完午饭。
孃孃问知我一个人吃饭,大声地说:一个人不要坐外边吃,进来进来。随后领着我到了院子最中央的大桌,足足能坐十人,你就随便坐下,也不用问分量,你就吃个小锅好了,辣和不辣,来重庆还管这个。
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大桌,吃着一大盆肥肠鸡,四周几桌聚餐的人举起杯子欢声笑语,被辣得眼泪打转,鼻头发酸,孃孃只是过来添了又一壶茶。
也是在辣过之后,食欲悄然地涌回了身躯。
知道我是广东来的,为我特地加上一碗冰豆浆的早餐店老板。痛骂完成都人,转头给我讲起一个自己都忘记名字茶馆的出租车师傅。
半山腰518路的公交车,与打折2块钱的凉虾,都成为了我在山城新的刻纹,使我沉浸在一种久违的感动里。
在离开重庆那天,我和王老师简单地拥抱了下,她轻声地对我说,加油加油。像是被风再次吹过的泥偶,我身上抖落下细细簌簌的碎屑,露出原本的皮肤。
于是返回南方,返回现实,返回自己的房间。
怀揣着被点着的那一丁点食欲,我重新开始自己做饭,细细感受生菜、甘蓝、萝卜、青瓜与番茄的汁水,咀嚼鸡胸、虾仁、牛排、三文鱼的纤维,偶尔会出去吃一顿辣的,最好是能再辣出眼泪的。
体重也掉得很快,不到半年已经减到了129斤,锁骨重新清晰,下颌不再浮肿,身体的线条陌生又明显。
居然已经比大一时还瘦了,有一天对着镜子,我这么想道。
六月想起来小学二年级自己一直没实现的愿望,所以养了一只鹦鹉叫七宝,仍然是以数字命名。发现自己虽然是个音乐白痴,但努力练了好几个月后,也能勉强用四弦琴奏出自己喜欢的歌曲。
做义工、露营、摄影、徒步、阅读,以为仅仅是为了消磨时间而产生的动机,却成为了细碎日子里重要的刻印,通向了柔软的好奇的自己。
有时看书看累了,就出去在城市的夜晚里,一个人久久地行走。发呆似地,望着身旁的行人,提着晚餐袋子的,拥着伴侣的,逗弄小猫的,与我同样面无表情的。
好像每个人都成为了我自己新的切片,我与城市产生着新的链接,在这孤立无援又波涛汹涌的夜色里,我朦胧地感受着,新的生活里凝聚起来生机。
河里的宝剑飞回了我的手上,我好像想起来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,正要前往哪一个对岸。
要说最喜欢的事情,应该仍然是写信吧。今天我打算写下这么一封信,不再寄给过去与未来,仅仅是写给今夜的我。
在今天轮渡上汽笛响起的那几秒里,我短暂又迅速地回忆起了过去每一年自己写的信,
信里有剪去长发的永不陷落的十八岁,
有喂猫时听着《大溪地》的十九岁,
有面无表情穿过天桥的二十岁,
直至在一千三百公里土地内反复迂回的二十四岁,
最终都变成大海里的月光与浮木,沿着河水逆流而回,与下午泡在溪流里的我交汇、相逢、降生。
我闭目合眼,倾听身下的渡轮开始返回码头。
从久远往昔被定格住的,环绕在我身边如江水般的时间,重新开始温和地流动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