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派饺子之必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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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开手机,显示着冷空气又要来广,倒是个包饺子的好时节。
很多食物,自己一个人吃,不抢不语,心情自在。唯独饺子这回事,须找几位搭子,才增添许多风味。
半年来去过几个城市,在街头巷尾消遣了好些料理,苍蝇馆子、民宿小院至茶楼酒肆,味觉上多了不同喜好。辣的,酸的,凉的,脆的,从口腔淌过心头,淋漓尽致。过后却难以记起具体的味道,也不甚爱拍照了。
于我而言,饺子是种近乎私人的味道,馅料、外形都根据自己心意决定。各家各人的饺子,都有所不同。因此能约来家里包饺子的朋友,彼此语言相近,心意趋同,口味与手法又各有参差,才尽可能吃得开心。
前一天晚上,提前备好多样蔬菜,放置冰箱。白菜、土豆这类倒是方便,直接买来即存,无需过多关照。香菇需要多花心思,新鲜香菇水分多,味道淡,因此找出存放许多的一包干香菇,放进玻璃碗内泡上清水,冷藏一夜,待香味酝酿。
至于肉馅,总觉得需要当日订购,才更加新鲜,因此留待次日准备。事后细想,在都市里盒装的散装肉品,哪有什么讲究的地方,不由发笑。
家里人吃猪肉,味觉分外细腻。尝下一口,便能分辨是否本地猪肉,样子若有其事。潮汕地区对猪格外钟爱,炒菜需用猪朥,煮汤需熬排骨,下面需浇猪杂,连粽里都能用上猪头皮,软中有韧,分外可口。
当地有句俗语:”生囝唔读书,输过饲大猪“,本意是劝学,却也可见养猪在往时生活里的比重。在我村子的老厝里,常见配套的建筑是个低矮的小屋,作为猪栏,如今大多空置或是拆除。
养猪的人家喜用泔水喂猪,而非饲料。每晚食完,蹬着车运着桶,挨家挨户把门口的剩饭菜倒走。少时总是捂着鼻子,快些躲回家中,生怕被溅到裳裤,气味半天不散。
民间养猪,为了防止猪肉腥臊,会先劁了猪仔。猪肉也要紧致,所以每日傍晚,打开舍门,赶到后山公路上,浩浩荡荡行进一圈。我曾笑称,猪屎味是我对傍晚六点的记忆,确有其事。
猪摇头晃脑活过大半年后,便由几位师傅合力揪出,按在长凳上开始放血。声音凄厉尖锐,由盛至衰,我在屋内写着作业,听着远处嚎叫,默默致意。
这样养出来的本地猪,味甜肉细。肥廋三七,捶打成浆,做肉丸肉卷,与摊主装回高汤,至家中下把蒜酥,烫把紫菜,足料香口。
猪肝猪肾,颜色带粉,用白靡滚过,香油小半勺,盐一小撮,绵软爽滑,又夹脆,能暖胃许久。
今年国庆回家时,去外公家吃饭。常年在外,自然有些疏远。低头吃完几道家常,外公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截肉卷,整袋肉丸,让我带回广州。说是河浦本地猪肉,如今摊贩难寻,也不知道什么时日就吃不到了。
我用冰袋随包,带回小屋。某日深夜认真做了碗面。
如今想来,我对作馅猪肉的重视,多半传自我妈。高中时留宿学校,每周返家一次,食堂饭菜逐日平淡,因此食欲递减。
每每返家,我妈总要做顿戈饭或是饺子,方便装进保温饭盒,周日回校晚上便可多吃一顿。”能吃是福“,有几分道理,也有几分担忧。
当时村里超市还未兴起,作馅的猪肉也需找本地摊贩,选块新鲜猪肉,不可太瘦,绞成肉馅,色泽粉红。带回家中,下入玉米、萝卜、马蹄,盐油适量,酱油老抽,揉拌成馅。
大鼎盛水,架上蒸盘,刷上些油,盖上点火。我妈手法飞快,上一盘还没蒸熟,下一盘已整装待发。加了萝卜的饺子,蒸熟后出油,带点红亮的色泽,求学的日子便多了几分想念。
看我妈剁菜作馅辛苦,当时便开始学着用起菜刀,先是切葱,葱绿葱白分开装盘,后来片姜片蒜,勉强打个下手。再往后,剁马蹄成了我的专职。
马蹄在当地叫”钱葱“,据说是因为从上往下看,马蹄形似铜钱,得此美名。去皮后洁白清香,剁成碎后,味甜多汁,加在饺子里风味甚佳。只是质地坚硬,剁起来颇费力气,也要些眼神。
因此我妈每次买回来三四十个,都由我依次码在砧板上,九个铜钱一组,紧切细剁,颗粒不可过大,否则影响口感。每每剁好,装进料碗,心中生起些自豪——是只有我能帮妈妈做的事了。
我弟后来说起,我妈做的饺子如今没有马蹄。我笑答,那是因为我来广州读书,没人能剁了。
从家里出来后,口味拓展,总想着多尝些其他馅料。两人生活时,也复制了许多记忆中的家常味道,薯仔粿、卤肉、戈饭与饺子等,不算正宗,但也高兴。
在外边的饮食总是单调一些,下班后路上买份炒饭,带份汤面,外卖软件上同一家菜品吃到乏味。只有周末空闲下来,花上工夫,备上菜品,在小小的厨房里,找出一些记忆里的味道,才像是在真切生活。
也忘记第一次包饺子是什么原因,只记得做了芹菜与土豆。选的肉馅有些太瘦,土豆自身吸油,蒸完后饺皮皱缩,肉馅略干。芹菜杀水时,撒了几把盐,入馅时仍加生抽,出来后味道又略咸。总之,缺点火候。
但当时也并无难过,俩人比着谁包得好看,又多又快。开锅盖时,蒸汽氤氲,欢欣拍照。回想起来,小家的烟火里总是有些感动。
后来的饺子,与从前的恋人无甚关系,却自带一层沉默的冰花。
在荔湾住的那一年,有家诚成煎饺,在西华路,店里几乎只卖饺子。有玉米、韭菜、冬菇多种馅料,一样一盒,色泽金灿,香气扑人。分手后自己去过他家店面,很小一家,开了很久。
下班回家后,点过他家多次煎饺。在客厅里打开盒子,摆下醋碟,开罐可乐,边吃边等对方下班。屏幕里人在说话,楼下人在说话,大脑里也有人在说话,生活喋喋不休。
有时加班,就留三四个,等她回来再吃。只是再热过的煎饺,总归少点脆,也不那么香。唯独冰花,成了我对煎饺偏执的印象。
有天家里包剩了一些冻饺,她拿进厨房,又端出一盘漂亮的冰花煎饺。我一边吃着,一边好奇问起做法。
锅底刷油,放上饺子,倒点水煎,调碗淀粉水,快干时加入,堪堪铺底,收干后拿盘子一扣,冰花便成了。然后撒点葱花,蘸些醋,两人分食,于是在多遍咀嚼中,这段日常也逐渐结出漂亮的冰花。
今早天未亮,即开始熬汤。拿出备好的牛腩,清洗一遍血水,下入锅中,冷水开火,撇去浮沫,待汤色清澈,捞出备用。撮一许花椒与八角,择一段葱打成结,几片黄姜,在温水中与肉煮开。
上午体检回来后,继续起锅,捞出葱结,下入萝卜,小火慢炖。另一边从冰箱取出备菜,白菜过水,香菇挤干,土豆刨丝,紫菜剪碎,葱姜蒜椒一并备全。

待朋友们来到家中坐下,正好开始包起饺子。肥些的肉馅,配吸油的土豆、紫菜,生抽提味,先取一勺,老抽增色,仅需半勺,鱼露代盐,下入少许。蒜酥与鸡精,最后拌入。本想加入虾皮,发现空了很久。
传统的包法,是要摆上一碗清水,手指轻轻蘸少许,饺皮边缘抹上,对折捏合中间,用虎口轻推两侧,向中间靠拢,便是一个饱满的饺子。
我妈的做法,是柳叶型的饺子,拇指与食指翻动,不断捏,推,捏,推,直至末端,纹理如柳枝,漂亮十分。前任则是半月版本,同样是不断捏出皱褶,从右至左,结实饱满,蒸出来也不变形。
我手比较笨,却也喜欢捏出皱褶,因此最后往往形似鸡冠,左方右方,外形略逊。笑过几回之后,也就接受事实,安慰自己饺子因人而异,能吃便可。
“原来瀚总的手法也如此粗犷。”阿莹是这么评价。

四人边吃边蒸,并不记得下肚几个。最后炒出一盘虾姑与小龙虾,盛出萝卜牛腩汤,坐下举起酒杯:
“干杯!”于是今日圆满。
晚上送别朋友们回到家中,自己又开了一瓶罗十。
半年来反复消失的食欲,习惯依靠一些辣的味觉重新点燃。一个人吃饭的日子久了,便也就变成简单地维持生存即可。一切简单,一切淡化。
只是今日被饺子的蒸汽扑面,倏忽间,气味接引我,回到手术后的一碗猪杂粿条,回到宿舍里的一锅咖喱饭,回到小桌上的一盘肉末豆腐。
我猝不及防,在这个夜晚被满腔的食欲热烈拥抱,此刻暖意顿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