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闻岸上踏歌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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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自行车过天桥时,我总是习惯性地往外瞥一眼六点半的天寿路。在太阳往南回归线跑去的这几个月里,夜色下沉得越来越快,以至于街边的路灯都还未来得及打开。在一片熙熙攘攘的山梗紫里,停滞的车流像是丛林中幽光环绕的河流,在某一刻被推动又拦住。
有时候聊起我初中外宿的经历,骑着自行车滑行过的晨光与月色都会在记忆中亮起。尤其是放学后慢慢蹬着自行车,消耗完一天的心事,一直到家门前的灯下有仪式感地喊完一声“我回来了”,这一天就差不多结束了。
后来日子大抵是过得越来越快的,我在高中时回了给初中自己的一封信,在十八岁时写完了给过往的最后一封信,在那之后我再没买过邮票。
而后的第一份兼职、第一次实习、第一次比赛种种我曾经想过在大学里值得分享的,都再没有向那个头发盖过眉毛的男孩说起。
去买柚子的路上,看到很多人都举着手机,拍着中秋的月亮。在视频通话里一阵寒暄与祝福过后,我妈接着亲戚的话谈起工作与将来。在沙沙作响的语音里,我沉进漫无边际的月色里,清楚地知道那盏门口的灯此刻被我需要着,而我与它隔着大半个广东,重重叠叠的山丘埋葬了太多的日子以至于让它如此不切实际,奔向月色的鸟儿再也停不下脚。
高考完好几年来,我总是做着同一个梦。梦里我总是出于各种理由回到我的高三,重复不停歇地刷着同一套题,忐忑地想着自己会上哪一所大学。醒来时我躺在大学宿舍的床上,听到还未亮透的天光里城市已经开始轰隆隆地运转起来。有时我会想这是自我的某一种挽留,沉进深三千尺的桃花潭里,打捞起某个特别重要的碎片,在记忆的沉沦里我也许能注意到有什么被遗忘掉。
在暑假里吵吵离开广州的前几天,我们又吃回到了第一次的日料,回去时我开玩笑说这应该就是我们至此人生里的最后一顿饭了。在我倒数一年的大学日子里,这是第一场刚刚好的散席。而另外一场散席随着跟奶牛的送别也宣告完结,从大一以来特别感谢的两位朋友,吵吵和神医都淡出了这个小小的瘦狗岭。
在小时候学的一首朴素又奇特的诗里,汪伦是李白游历桃花潭时遇到的一个普通村民,用美酒好好款待了他。在李白将要离行时,汪伦以踏歌为他送行,至此便有了《赠汪伦》这首诗。
在踏歌响起的时候,诗人眼前涌现出美酒编织而成的幻景,在过往光景与离人情怀交织奔涌的汹涌情绪中,将三千尺的桃花潭水从九天倾落而下,一直浇到几千年后的人世里。
大白在这一年老得特别快,连走路过来都开始气喘吁吁。每天晚上回来路过守在灯下的它时,总是看到它在牢牢盯着什么,眼睛半睁像是等待了很久有些疲累,让我总是不无担心着计算与它道别的日子。在学校里所有猫里,大白是我喂到的第一只猫,直到现在它也仍能认出我的声音并起身朝我缓缓走来。
前几天我在回答神医关于第一次憧憬养猫这个问题时,想到的便是和镕子去喂它的时候。夜色正好,我们喂完大白就一起戴着一副耳机听歌,而它静静躺伏在我们腿边。在头顶上的第四架飞机过去后,我数完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第八十六天。
在那之后,我收获了第二份恋爱,也第一次强烈地萌生了想要养猫的憧憬。每当我想到未来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时,我会想到首先我会有个和恋人一起的住处,在房子里要有一张很大很软的床,当我们在某个周末的早上醒来时,被子上会躺伏着一只呼噜示好的猫。
它像是还未到来的幸福感,是正朝我奔来的日子,是我凌晨两点钟的太阳。
在收获恋爱后的第一百天,我们压着马路幻想着将来的二百天、三百天甚至一千天又要如何度过。在过得越来越快的这些日子里,所幸这个女孩仍然一直在我身边,是我探手就可以牵到的温柔与体贴,牵过了一起吃食堂赶着上课的日子,牵过了一起喂猫带它们去医院的日子,牵过了拍照片买衣服的日子,搭上高铁去新城市的日子,回家见家长的日子,把彼此的掌纹刻进了每个细小的日子里。
就在这第一千天,我没有想象中的欣喜与激动,只是强烈地想要写下些什么,像是潭水边的诗人听到了踏歌声,从深三千尺的桃花潭里看见了过往光景的倒影,不至于热泪也不需要呐喊,只是深深地点头。
在天桥上瞥一眼城市尽头的天际线时,我总能听到似有似无的踏歌声。
歌声里是奔流到海不复回,是轻舟已过万重山,是挂掉电话时阳台上的一层白薄霜,是睡梦里千岩万转路不定的天姥山,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少年时光,
是这一刻远远眺望时,越过车流越过街灯越过高楼的唯见长江天际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