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的大象
type
status
date
slug
summary
tags
category
icon
password

我们相拥着在站台边拍了一张笑起来的照片。
这天是今年在广州的最后一天,降温后的空气把人群吹得更加拥挤。
我说,汕头那边应该没有这么冷吧?毕竟靠着海。
我们的家乡位于北回归线和南海交汇的地方,拥有着自己的内海湾。
每次我过去找镕子的时候,都会陆续经过榕江、濠江两条江河,桥下氤氲的水汽会在晨光里升腾,101路的公交漫长得就像整个青春期。
去年见完家长后我跟她说,明年我们一定都要去学车,再不坐公交了,我直接去接你。
她说好呀好呀,眼里满是笑意。
即便快到今年春节,我俩连科目一的题都还没有看过一眼。
大象
自打前年毕业以后,我们的日子像是驶入了山间的隧道,飞快且隐秘。
没有拨穗,没有大拱门,也来不及告别,我和她在6月的一个下午,匆匆忙忙撞进之后的生活。在出租屋里,上班,下班,升职,开学,周末,放假,成为了涌向日历的几百趟高速列车。
我记得从中学开始,几乎每年生日我都会给自己写一封信,写给过去,写给未来。印象最深刻的是高考前无边无际的夜色,我摸黑想象着未来收到信的自己,该是有波澜或是坦然。
然而想象中的收信人,却有意无意地连续跳过了两年的生日,找不到一个主题回信,找不到一个词汇标记,把所有的情绪都内敛到下一个冬天。
我毕业的这年,在另一端西南的土地上,有一群大象选择了出走,一路向北越过山麓与森林,撞坏房屋踩踏庄稼后,兜兜转转一千多公里,又回到了西双版纳。
很多人都在关心大象为什么离开,它们要去哪里,它们是否会受伤。有人说大象的迁徙反映了生态的变化,有人说在大象身上看到了对单调生活的厌倦,有人说只是象群的首领迷路了。
有人爱它们,也会有人讨厌它们。
无人机捕捉到的画面里,走累了的大象们互相围着倒在草地上,沉沉陷入梦乡。
我小时候来广州的时候,也见过大象。它们在黄色的土房里来回走动,沉默地转着圈,也许不曾躺下过。
小岛
在我家乡小岛上湿润的山林与田野里,人们用自己的想象连通天穹上的神灵。来来往往的每个春节,都飘荡着银件的烟味,烟花也同样该如期而至。
各种粿品与炸物会洋溢出炸猪油的热烈香味,爸爸在外将春联用米糊贴上,妈妈将几盆新买的一品红摆在门前,人们口中“美食的孤岛”就像是一夜开满了桃花,喜庆又灿烂。
反而是在长大后的春节,我与家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。每年回去,总会因为大大小小的原因,与家里人产生争吵,以至于我对这个节日的期待越来越微小。
有时候不由得想,也许少待几天,反而能多留几分念想。
直至我终于真正走出了小岛,回家不再是一件每年固定几个月、每周固定两天的事情。
我与一个女友,一只猫、三只乌龟,四株茉莉花、七条鱼,在不属于我的三十平方里,组成了一个足够回避故乡的新家。客厅有青绿色的桌布与纯白的家具,阳台挂着永远不会凋零的枫叶。
我不再在每个七月满怀期待地计划放假后要看什么书,也不会再坐在食堂里,想象周六回家晚上餐桌上会出现什么。
只有在今天,春节前回家的这么一天,我才难以继续平静。
我想,这样久别重逢的日子也许会越来越少。在走出的那一天,也许就注定了我们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地方。我不属于潮汕这片土地,广州也不是我真正的家。
我们正处在大象所迂回的一千三百公里土地内。
想象
那天晚上我们并排坐在车上,看着窗外的雾色,轮流发表自己对下一个十年的想象。
我说想去写一本书,书名我都想好了,就叫《长了尾巴的男人》。
镕子摇了摇头,说:“这个名字听起来更像个短篇,没有长篇巨著的感觉。”
“生活本该就是无数个短篇”,我为自己开解,“谁一上来就能写好长篇呢?”
她挽着我的手说:“那你写吧,肯定比林培源写得好。”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我问。
“可以给你当编辑。”
小时候老师布置的作文里,每年都会有一个关于理想的题目。我总会写自己想当一个作家,在想象中的生活里编织让人动情的故事。
从武侠江湖到儿女情长,从兵马俑复活到仿生人自尽,我连自己未来的生活都幻想得光怪陆离。
那时我分不清自己脑海里的语句来自哪里,它从漫长的夜色里飘摇直上,又似乎来自女孩的眼瞳倒影,源源不断地涌向胸膛。
直到将笔墨写尽,空白本子写满,手臂酸胀得开始发抖,我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伴随文字的诞生怦怦作响。
而在缪斯离去之后,生活真实的景象不断延伸。道路如血管,将我们日复一日泵送到对应的器官,在城市庞大的呼吸声中,我随着列车驶向新的田野,等待生长,等待分裂,尽头是凋亡与遗传。
到站
在返乡的这一天,我即将面对家乡、亲人与故友,面对过往、现实与理想。
我知道当我到站以后,这个座位就不再属于我了。当我离开时,也许会有下一头大象,同样在这里对着窗外怀念雨林。
但没关系,象群总会找到去家的路,我们也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