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过红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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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周五,阿壮给我发了个链接,让我再做一遍测试,说是要看看“e到什么程度了”。
说实话,除了以前因为工作要面试一堆新人,意见里要对性格优势给到些评估(DISC性格测试),日常生活里对这类测试都是当个乐子,可能选志愿或工作的时候会参考下建议,虽然最后都是奔着薪资去了。
一方面,是因为一直以来,都暗暗地抵触给某个具体的人,贴上一个标签,尤其是当标签背后的含义广泛而模糊,比如星座,比如地域。如果仅靠一个人客观的某些信息,哪年哪日出生,来自于哪里,我们就可以迅速识别出来这个人的能力、性格与喜好,连合适的对象与生活都已经设置好,那世界的运行未免太过无趣。
另一方面的原因,也有一些唯心,就是仍然相信改变的可能性,对于自己而言。神医在她的公众号(上次见面忘记催更了)里说自己是一团黏土——拥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。我愿意相信自己在除了某个标签以内的可能性以外,还能同时去拥抱更多样的自我,外向的,浪漫的,坚决的。总之,不止是现在这个样子。
只是没想到MBTI的16型人格理论,仍然从前年火到了现在。到现在,跟很久不见的朋友见面时,这仍然是一个迅速识别对方、开启话题的有效技巧。
迈尔斯与布里格斯这对母女可能也没想到,自己发表的理论会成为一种流行文化的符号,在异国大陆的社交平台上,把年轻族群划分为E人与I人,堪称赛博时代的摩西分海。红海的左侧是安静的鱼群,右侧是沸腾的气泡。我们行进在干涸的海床上,试图让自己融入某一侧的海水中。
好几年前,第一次做这个测试,是在一个叫“才储”的公众号上。后来每年和朋友们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,都会自己再去做一遍测试,虽然确实是记不清了,但也可以美其名曰“版本更新”,反正每一年总会有某一个维度在发生变化。
2021年是完全投入工作的一年,遇到许多挑战与改变,汇报、面试、升职、带团队,需要让自己有更具逻辑条理的思考;
而到2022年,变得更加敏感,注重直觉与情感,也是在这一年,经历了离职、找工作、疫情封控,甚至要开始准备婚事,焦虑与日俱增;
2023年经历了也许是生活以来的最大变故,结束了六年多的感情,减重40斤,保持健身、读书与旅游,与不同朋友对话。
到了这一年初,新的测试结果又发生了小小的改变,把我投向了E人的阵营。
认真地讲,抛开所谓的社牛社恐标签,E和I的维度代表的是能量来源,即外向与内向。E人更习惯于从外部世界与他人的联系中获取能量,比如聚会与对话。而I人更注重自己的内心世界,热衷于保持思考与阅读等。
一直以来,不管是对外公开表达,还是自我的总结,我都习惯于把自己定位为一个内向的人。每次演讲时,为了缓解尴尬,我总会说一句“作为一个社恐……”。似乎通过这种开解,我可以心安理得接受不喜社交的局促,在自己与观众之间竖起心的障壁。
但我又不是一个能完全依靠自己内心,获取足够能量的人。我如此清楚自己的敏感与弱小,仅仅独处一个晚上,就能生出漫无边际的虚无感。急切的,需要有某一个对象承接住我的分享,印证我还存在。
而人总归是环境的产物,其实没有什么应该是一成不变的。头发的长度,体重的数字,喜欢的音乐,爱情的期限,都可以改变。尤其是在喜欢一个具体的人时,会不自觉地模仿对方,就好像要成为同类的赤鬼,笨拙地收起自己的角。
在成为E人的过程里,重庆应该算是第一个很重要的节点。
前阵子看《新闻女王》的时候,里边有个角色叫晓薇,虽然演得一般,但在一段剧情里,受到打击的她坐在楼梯间里放声痛哭。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,我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,好像回到了四月。从出来毕业工作以后,我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。
而破防后的那个星期一开始,我原本告诉自己洗把脸收心上班,尝试把情绪一层层压下去,继续扮演一个成熟的、理智的、坚强的自己。然而,只要稍微触动一下,看见她的名字,搜索某个关键词,不小心打开收藏时,每个细微的地方,都会让我迅速地想起她。
于是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来,我捂着嘴,在露台或楼梯间哑着嗓子,小声地哭泣。哭完回去洗把脸,红着眼睛,继续对着电脑写下工作内容。连续每天好几次的哭泣,在这样的循环里,绝望得无法呼吸,不知道下一天的自己能否结束这种情绪。
我跟大雷说,完了,真成哭包了。
同事们也在默默地关心我,在我哭完后走过来拍拍肩膀,私下给我发消息安慰我,把我带出去喝酒吃烧烤,周末还安排了温泉团建。有一天下午,阿莹跟我聊了很久很久。在那之后,我再没有流过眼泪,悲伤尽数转化为虚无。
我没有喜欢的人,我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人,过去十年我到底在过什么样的生活。
在这段日子里,许多久未联系的朋友,突然重新链接到我的世界里,带着或长或短的话语,告诉我他们还在,王老师就是其中之一。在这之前,我总把这位看起来略显高冷(宅得冒泡)的部长,亲切地叫成老王。只是这种联结,在她毕业前送了一堆教科书给我之后,渐渐地消失了。
同样在二月经历分手的她,给我讲了她的故事,告诉我她知道这个过程多痛苦。我才知道,她去了北京读研,又去了重庆工作。一个具体的,生动的人,在我看不到的世界里,经历着同样的情绪,我像是找到了某一种锚。
「我还一直想去那旅游的」
「来嘛 请你次火锅儿」
在经历了那么久那么久的困顿后,我第一次踏出生活的土地,去到自己想要的远方。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,地势高低落差,街道错落有致,食物是辣的,人也是辣的。
第一次旅行,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雀跃,路途上产生了一种将自己放逐的心情。循环着黑豹乐队的《无地自容》,听窦唯唱:
不再相信 相信什么道理 人们已是如此冷漠
脑子里是无数的幻灯片,自四月初以来,一直在不断循环播放。后来我在思考这些幻灯片的含义时,渐渐理解了它们是对过往以某种方式进行的剪辑,把每个想起她的时刻重新放进去——把一起看绵羊料理的日子剪进了长沙,把一起看肉肉大搜索的日子剪进了柳州,把一起看蔡澜的日子剪进了香港。
我坐在车窗边,远远回望着对面依偎在一起看着视频的两人,难过地满足着。
那几天的自己,总有一种人生已经如此的错觉,好像怎样都行。被拒绝无所谓,被歧视也无所谓,什么都不必在乎。也是在这种状态里,我逐渐习惯于向他人示弱。
在楼下的小面店里,跟老板说我是广东来的,不很能吃辣。坐在出租车里,跟师傅说我是外地人,对重庆也不熟悉。去老院子吃肥肠鸡时,说我是一个人来的,随便安排座位就好了。
在重庆的大多数白天,我都习惯于一个人游荡。放松,听歌,大口呼吸,晒足太阳。
重庆的特别,也在于它好像总想尝试触碰你。
我吃完齁辣的小面时,呼噜呼噜喝下一碗爽口的豆浆,抬头才发现其他桌的人并没有准备豆浆。问了老板,才知道是特地给我准备解辣的。
跟开出租的师傅聊天时,他唠完许多家常,听到我是广东来的,尤其感兴趣地问了我好些关于广东的美食,最后决定要去喝一杯癍痧凉茶。
吃肥肠鸡时,孃孃把我领到最中间的大桌,说一个人不要坐外边,来里边吃热闹,自顾自地给我安排了一个小锅,分量足得我辣出眼泪。
我和王老师聊起这些事情时,她说:「其实不止是因为重庆人热情,而是你自己愿意把心打开。」
在向E转变的过程中,最明显的一点,应该是越来越相信自己会得到肯定与帮助。我是一个很不习惯麻烦别人的人,每次开口请求都需要认真考虑对方可能的反应,甚至会为别人提前预设好拒绝的理由。
但重庆告诉我,你值得被好好对待,连天气都要为你放晴。
那天下午我们在缙云山上找茶馆时,好一圈都没找到地方。好像知道我的焦虑似的,王老师说,没事,我们走下去看看。沿途有棵很好看的树,她停下脚步,说,你给我在这里拍张照吧。
其实我很久没有给女生拍过照了,上次还是在海心沙给镕子照相。可那之后,我越来越少与她出游。每次出门,觉得太热,或没时间,或已经去过,周末的日子在困顿的房间中无声流逝,广州已经小得容纳不下六年的记忆。
我笨拙地找着角度,按了几下快门,可想而知,拍出来的照片并不好看。她看完笑了出来,只是说自己太僵硬了。
我们接着往下走,在路上分享了同一副耳机,我开始讲起关于某些歌的记忆。可好几首歌过后,我们还是没找到路。我以为今天也许,找不到悬崖上的茶馆了,暗自地失落起来。
她突然小跑向一个门房,敲着玻璃,用重庆话问那个叔叔,茶馆在哪。叔叔指了指学校里的方向,原来是建在里边的小路,好神奇。
晚上回到江北区,已经十一点多了,王老师说要上楼去换个厚些的衣服再出来。在街头,有个穿着青蛙玩偶的人路过,她很大声地冲他打招呼,问:今天下班了吗?青蛙挥挥手,也向我们打了个招呼。
我们去了弹子石码头,沿着南滨路,在凌晨的长江边上久久散步。下车时看见一家卖凉虾的小车,她说着来重庆,一定得让你试试这个,兴冲冲地跟大爷打起招呼,熟练地说一杯凉虾,加点山楂。大爷说七块,她说五块要得不,于是我们用五块钱收获了一杯凉虾,以及大爷的碎碎念。
那天晚上,梦里都是重庆话,很好听。
从重庆回来后的我,也渐渐习惯于大胆地问路,偶尔挥挥手跟路人打起招呼。
在分手后的信里,我给镕子说过,自己以后的周末,要留一天给自己,一天给世界。我也确实这么做了,我与世界的链接不再是唯一而独特的,我渴望认识更多的人,听到更多的故事。
周末时我经常习惯于去一家附近的书店,在那里点上一杯咖啡,用半天时间完全沉浸在阅读中。点单和离开时,我都会对着吧台后的店员打个招呼。有时她看我一个人坐在角落,便邀请我坐到吧台那边。我们并不聊天,喝完的咖啡杯里会悄悄满上一杯热水,于某种细小的联结中传递温度。
后来书店的饮品区承包给了外边的咖啡店,那个店员也淡出了我的生活。我在些许失落之余,喝着风味不同的手冲,读着新的书籍,接受每一个焕然一新的瞬间。
今年的测试结果页面里,显示新的ENFJ形象是一个持着大剑的勇士。我很喜欢这个形象。
我以前有Switch的时候,曾经很爱玩《塞尔达传说:旷野之息》,这是我唯一打了两周目的游戏。
在里边,有一个关卡的设计非常有意思。主角林克需要经过漫长的、阴暗的迷雾森林,稍有一步错误就要重新来过,只能凭借微弱火光的方向,慢慢找到自己的道路。
而即便到达了明亮的森林中央,那柄静静等待的大师之剑,也不会因为你是曾经的勇者,就自动投入手中。你需要向它重新证明,在沉睡了百年之后,你仍是那个可以持剑的人。
在拔剑的过程中,代表血量的心会一颗一颗地消失。在你感觉自己濒临死亡的那个时刻,选择不放手的勇士会被大师之剑认可。
于是,下个瞬间,剑刃冲出土地,指向天空——恢弘的音乐中,勇者找到了自己的剑,剑等到了勇者。我在这种奇妙的宿命感中,深深地感动着。

干涸的海床,只是短暂的奇迹,我们终将在红海中融为一体。外向的,内向的,只是我自己的左右面。跨过红海,进入以伦,穿越西奈的旷野,而我将是自己的摩西。
顺带记录下这个周末🌊




仅有一天的周末,又去看海啦,吃了心心念念的海胆炒饭
年会成功转运,继生日会之后再次中奖,幸运点满




